玉体横陈考

一四字的起点：李商隐写北齐亡国

576 年（北齐武平七年），北周进攻晋州。北齐后主高纬正在三堆打猎。急报送到，宠妃冯小怜请他「更杀一围」。后主照办了。

《北史・后妃传》还记了一件事。晋州城墙已被挖塌十多步，将士正要冲进去。后主却下令暂停，要等冯淑妃一起来看。淑妃在化妆，没有按时赶到。北周趁这段时间用木头堵住缺口，城就没有攻下。

帝敕且止，召淑妃共观之。淑妃妆点，不获时至。周人以木拒塞，城遂不下。 《北史》卷十四・后妃传下・冯淑妃

李商隐把这两件事写成两首绝句。第一首用「玉体横陈夜」对「周师入晋阳」：床上的温柔和城外的败报落在同一个夜晚。第二首写「晋阳已陷休回顾，更请君王猎一围」。

二「横陈」更早：《讽赋》与宫体诗

《讽赋》写宋玉向楚襄王辩解：他出游时借住民家，主人的女儿为他做饭、唱歌，还把翡翠钗挂在他的冠缨上。第二支歌是这样的：

内怵惕兮徂玉床，横自陈兮君之傍。君不御兮妾谁怨，日将至兮下黄泉。 严可均《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》引《古文苑》

这篇赋收在《古文苑》，题宋玉作。学界多认为它是汉代以后的托名之作。无论作者是谁，「横自陈」已经是「女子主动横卧在床边」的意思。

到了梁陈宫体诗，「横陈」缩成两字，成了现成词汇：

最后一行是对照：梁元帝的「熊席复横陈」是铺设席子，不指人。可见「横陈」本义是「横著摆开」，宫体诗把它专用到女子身上。

所以在李商隐之前，「横陈」早已是写床笫的熟词。李商隐做的事有两件：在前面加上「玉体」，并把它钉在一个具体的人和一个具体的夜晚上。

来源：逯钦立《先秦汉魏晋南北朝诗》（多据《玉台新咏》）、《全唐诗》。

三佛经里的「横陈」：味如嚼蜡

《楞严经》卷八讲欲界六天。生到第五天（乐变化天）的人，修行到了这个程度：

我无欲心，应汝行事，于横陈时，味如嚼蜡。命终之后，生越化地，如是一类名乐变化天。 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卷八，CBETA T19n0945_p0145c26–27

意思是：自己没有欲念，只是应付对方；到了「横陈」的时候，像嚼蜡一样没有味道。成语「味同嚼蜡」就从这里来。

这部经题为唐神龙元年（705）译出，比李商隐早一百多年。它的真伪历来有争议。后世注家也看出了这个词的来历。元代《楞严经圆通疏》直接说：

横陈字，乃译经者用宋玉《讽赋》而润色之。 《楞严经圆通疏》，CBETA X12n0281_p0913a22

一个中土文学词，经过译经人的手进了佛典。后来宋代文人讨论「横陈」，常常绕回这部经。

四一桩北宋公案：「相如赋」从哪里来

王安石晚年写过两联诗，都用「横陈」写景：「岁晚苍官才自保，日高青女尚横陈」写霜；「木落冈峦因自献，水归洲渚得横陈」写沙洲。

黄庭坚读了，对惠洪提出批评。惠洪把这段对话记在《冷斋夜话》里：

山谷谓予曰：「自献、横陈事，见相如赋，荆公不应完用耳。」予曰：「《首楞严经》亦曰：『于横陈时，味同嚼蜡。』」 惠洪《冷斋夜话》・王荆公诗用事

黄庭坚说「自献」「横陈」都出自相如赋。惠洪不反驳相如赋，只补一条佛经。后来惠洪写《楞严经合论》，把两说合在一起，还写出了赋的原句：

于横陈时，何义也？曰：女子躶形时也。司马相如《好色赋》曰：「华容自献，玉体横陈。」译者用此土美词，缘节吾圣人之意耳。 惠洪《楞严经合论》卷八，CBETA X12n0272_p0077a09–11

问题在这里：司马相如没有一篇叫《好色赋》的作品传世。（《登徒子好色赋》题宋玉作。）相如写同类场面的是《美人赋》，现存文本里没有这两句。

清初朱鹤龄注李商隐这首诗时，把《北史》、《讽赋》、惠洪引文三条并列，最后下了判断：

释德洪《楞严合论》引司马相如《好色赋》曰：「花容自献，玉体横陈。」今此赋不传，或出假托。 朱鹤龄《李义山诗集注》・北齐二首

「相如说」最早只能追到黄庭坚的口头说法和惠洪的引文，比李商隐晚约 250 年。它可能来自宋代流传的某个异本，也可能是把李商隐的诗句和《美人赋》记混了。找到更早的相如赋文本之前，这条归属不能当作定论。

五从典故到套语

在 cn.jic.io 全文检索「玉体横陈」，得到 61 部候选书。逐条核验并合并同书异本后，剩下 36 种。按年代和用法分类，趋势很清楚：

读图可以得到三点：

• 宋代：8 种里 6 种是在诗话、类书里引李商隐原句，讨论他怎么用典。周邦彦《玉团儿》「玉体横陈，云鬟斜坠，春睡还熟」是早期的例外。
• 清代：诗人开始脱离冯小怜写它，例如宋荦用它写水仙。小说也开始用它。
• 清末民国：10 种里 9 种是小说和演义里的裸体描写，典故已经消失，只剩套语。

王国维 1904 年写《红楼梦评论》，把它当作反面例子。他说有一类艺术叫「眩惑」，会把人从审美拉回欲望：

如粔籹蜜饵，《招魂》、《启》、《发》之所陈；玉体横陈，周昉仇英之所绘……徒讽一而劝百，欲止沸而益薪。 王国维《红楼梦评论》，收入《晚清文学丛钞・小说戏曲研究卷》

从《讽赋》的「横自陈」到王国维的「眩惑」，这四个字走了一千多年：先是一个姿势，再是一句亡国诗，再被安到司马相如名下，最后变成小说里的一句熟话。